在我看来,“儒商”是现代华人企业家所追求的理想人格和人生境界。要塑造现代儒商,企业家必须具备“德”、“智”、“情”三种基本要素,使自己成为“德”、“智”、“情”三位一体的商人(或企业家)。“德”、“智”、“情”是现代儒商理想人格完整的架构体系,缺一不可。三者是相辅相成、密不可分的整体,彼此既不能相互代替,也不能将它们等同起来。只有将三者有机地统一起来,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现代儒商人格。否则,只能是“单面的”或“双面的”不完全的儒商。
华人企业家要想把自己塑造成现代儒商的理想人格,决不能凭空虚构。除了向西方学习先进的管理经验外,还必须继承和发挥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儒家的“三达德”的君子人格思想。儒家的“三达德”思想,不仅为建构现代儒商提供了理论架构,而且也为现代儒商人格的塑造提供了丰富的文化资源。在塑造现代儒商人格中,既不能将中国古代儒家的“三达德”思想原封不动搬过来,也不能把儒家的“三达德”思想视为无用,弃之不管。这种文化复古主义和虚无主义态度,都是应当抛弃的。
那么,什么是儒家的“三达德”君子人格思想呢?现在,简要地作一些阐述和说明。
孔子在《论语》一书中,曾三次将“知(智)”、“仁”、“勇”三种美德视为构成君子人格的三要素。《论语·子罕》篇指出:君子“知(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论语·颜渊》篇载, 司马牛问君子,孔子答曰:“君子不忧不惧”。在孔子看来,君子不做过恶之事,故“内省不疚(病),夫何忧何惧!”在《论语·宪问》篇中,孔子又对子贡说:“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孔子在这里虽自谦“我无能焉”, 但在子贡眼里,这正是孔子人格的自画象,春秋时期,把“智”、“仁”、“勇”三者看成理想人格要素的,并非孔子一人,在当时,是一个相当普遍的看法。如《国语·吴语》载,越王勾践向楚大夫申包胥请教如何战胜吴国,申包胥答曰:“夫战,智为始,仁次之,勇次之。不智,则不知民至极,无以铨称度天下之众寡;不仁,不能与三军共饥劳之殃;不勇,则不能断疑,以发大计”。在这里,申包胥认为越国要战胜吴国,最根本的是越国将领要具备“智”、“仁”、“勇”三种美德。《国语·晋语七》载,晋国大夫韩厥年老而辞位,以长子无忌为公族大夫,韩厥拒绝曰:“厉公之乱,无忌备公族,不能死。臣闻之,无动(国功)庸(民功)者,不敢居高位。今无忌智不能匡君,至于难;仁不能救;勇不能死,敢辱君朝,以黍韩宗。”在这里韩厥也是把“智”、“仁”、“勇”视为理想人格的三种高尚品格。孔子之后, 《中庸》作者从理论上进一步将智、仁、勇概括成“三达德”。指出“智、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即认为“智”、“仁”、“勇”是通行于天下最基本的人类美德。又指出:“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在《中庸》作者看来,君子只有勤奋好学,以求渊博知识,方能明白天下事理,故曰“好学近乎知。”君子不只好学求知,还应尽力实行,使自己成为言行一致的仁德君子,故曰:“力行近乎仁”;在知行中君子难免做错事,只要自知羞耻,勇于知错改过,就能成为“过而改之”的君子。这同“小人之过也必文”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只有具备这三种品格, “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从事功角度说明“三达德”的君子人格在修身治人中的作用是何等的重要!
在孔子及其儒家看来,“智”、“仁”、 “勇”三达德中,三者是以“仁”为核心的相互联系, 相互补充的整体。“智”若离开“仁”,必将迷失方向而流于恶。“小人任智而背仁为贼,君子任智而背仁为乱。”(《春秋繁露·天地》)反之,“仁而不智,则爱而不别也。”(《春秋繁露·必仁且智》)只有以智明辨是非和善恶,方可爱所当爱,恶所当恶。“勇”若离开“仁”,“勇”就势必成为背义之勇。孔子云:“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论语·阳货》)故“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论语·宪问》)所谓“杀生成仁”,“舍生取义”,说明“智”和“仁”也离不开“勇”。在“智”与“勇”之间,只有两者互补,方可成为智勇双全的人才。君子只有具备“智”、“仁”、“勇”三达德,才能逐步地达到“不惑”、“不忧”、“不惧”的精神境界。而这正是儒家君子人格所追求的完美的人生理想境界。
现代华人企业家在塑造儒商理想人格时,可以从儒家的“三达德”思想中吸取什么文化资源和哲学智慧呢?这是一个需要认真探讨的理论问题。
什么是“仁”呢?儒家所谓“仁”,有广义与狭义之分。从狭义上,“仁”的本质规定就是“爱人”。“樊迟问仁。子曰:‘爱人’。”(《论语·颜渊》)这里讲的爱人,并非特指人群,而是泛指爱一切人,即孔子的所说的“泛爱众”(《论语·学而》),或韩愈所说的“博爱之谓仁”。(《原道》)要求以爱己之心亲爱、关怀、尊重一切人,做到与一切人友善。爱人有两条原则:一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有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论语·雍也》)即要求承认自己欲立欲达的事,也要尊重他人有立有达的权和愿望。这是从正面而言。二是“己所不欲,无施于人”。“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颜渊》)即认为自己不愿做的事,也不要强加于他人。如此,就能“在邦无怨,在家无怨。”这是从负面而言。儒家所谓“仁”,虽说是泛爱众,但也有先后程度之别。孟子曰:“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孟子·尽心上》)即儒家的仁爱有“亲亲——仁民——爱物”三个层次。从“亲吾之父”开始,进而“以及人之父,以为天下之父”;从“亲吾之兄”开始,进而“以及人之兄,以及天下之兄”;最终“以至于山川鬼神鸟兽草木也,莫不实有以亲之,以达吾一体之仁。”(《王阳明全集》卷二十六《大学问》)这就是程颐所说的“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遗书》卷二)的含义。
从广义上,“仁”是全德之称,兼统各种美德。这也就是陈淳所说的“仁含百善,能仁则百善在其中矣。”(《北溪字义·仁义礼智信》)孔子弟子有若指出:“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论语·学而》)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论语·子路》)子路问仁于孔子, 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论语·阳货》)这里所指孝、悌、恭、敬、忠、宽、信、敏、惠等美德,是“仁”在道德行为上的不同表现。“刚、毅、木(质朴)、讷(言语不轻易出口), 近仁”(《论语·子路》)“仁者,其言也讱”(《论语·颜渊》),“巧言(花言巧语)令色(虚伪面色), 鲜矣仁。”(《论语·学而》)这里说的刚、毅、木、讷、讱等美德,是仁在语言仪表上的表现。除此之外,还可以从仁中引伸出人的其它美德,诸如“仁者乐山”,“仁者静”、“仁者夀”、“当仁不让者师”、“智者利仁”、 “克己复礼为仁” ,“有杀身以成仁”、“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在这里, “礼”、“乐”、“静”、“寿”、“博学”、“笃志”、“切问”、近“思”等德目也都是“仁”的从属义。可见,儒家以“仁”为核心而建构的道德范畴体系,既包括有人的认知心理,语言仪表,道德情感,行为动机等主观因素,也包括有人的道德行为等客观因素,从不同的侧面揭示了“仁”的广泛的社会内容。
什么是“智” 呢?儒家所谓“智”,就是一个“明”字。曾国藩认为“智即是明也”。(《曾文正公全集·杂著》卷四,《书赠第六则》)正如揚雄所云“智, 烛也。”(《法言·修身》)明智之德是人生道路上的一盏明烛,只有在它的照耀下,人才能保持清醒的头脑,以理智的态度辨是非,明利害,既自知,又知人,克服非理性的不良情绪,对人对事采取正确的行动。知(智)这一概念,既有道德论意义,也有认识论意义。其一, 作为道德论范畴的“智”,就是明是非,辨善恶。孔子云:“知(智)者不惑。”(《论语·子罕》)智者所以不惑,是因为他能够明是非,辨善恶。所以,孟子肯定“是非之心,智也。”(《孟子·告子上》)荀子肯定“是是、非非谓之知,非是,是非谓之愚。”(《荀子·修身》)孟子还从孝悌之道的角度,对“智”作了说明:“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孟子·离娄上》)都是从道德论角度来规定“知”的内容。其二,作为认识论范畴的“知” (智),就是识利害,明事理。孔子曰:“知者利仁”。(《论语·里仁》)意谓有智慧的人认识到仁对他有利才去实行仁。在这里“知”含有正确认识利害的内容。除此,还包括有事物之理的正确认识。“物动而知其化,事兴而知其归(结局),见始而知其终。”(《春秋繁露·必仁且智》)孔子在《论语》中所说的“告诸往而知来者” (《学而》), “温故而知新” (《为政》), “闻一以知十”(《公冶长》), “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述而》)这些命题中的“知”字,都是从认识论角度来规定“知”的意义的。其三,在人的问题上,要求善于知人。既包括“自知”,也包括“知人”。荀子指出:“知(智)者知人……知者自知。”(《荀子·子道》)俗话说:“人贵有自知之明”,即要求对自己要有清醒的认识,既要认识到自己的长处,也要认识到自己的短处,更要认识到自己的过错。“知过之谓智”,是一句千真万确的真理。《论语·颜渊》篇载:樊迟“问知(智)。子曰:知人。”《大戴礼记·主言》篇指出:“知者,莫大于知贤。”所谓“知人”,就是善于识别贤佞, 选拔贤才,做到“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论语·卫灵公》)
什么是“勇”呢?孔子答曰:“勇者不惧”。(《论语·子华》)即无畏无惧是“勇”的基本内涵。它属于道德意志方面的品格,要求人类在改造社会和改造自然中,面对困难、艰险、进犯、胁迫、压力、阻力而不胆怯、退缩、回避、气馁。这是君子应具备的美德之一。儒家把“勇”分成“德义之勇”和“违义之勇”两类。孔子在《论语》中指出:“见义不为, 无勇也。”(《为政》)小人“好勇疾贫,乱也。”(《泰伯》)“君子有勇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也。”(《阳货》)因为“违义之勇”有害于社会,所以,孔子厌恶“勇而无礼者”,子贡厌恶“不孙(逊)以为勇者。”(《阳货》)在儒家看来,只有符合道义的勇,才算是德义之勇。贾谊所云“持节不恐谓之勇”(《新书·道术》), 卽要求人们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坚守道义而不动摇,坚持真理而不顾安危,做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才是真正的“君子之勇”。这是儒家所提倡的。
宋明理学家在孔孟思想基础上,进一步把“勇”分成 “血气之勇”与“义理之勇”两大类。所谓“血气之勇”,即是由一时的感情冲动而鼓起的勇气,如暴行、蛮干,斗殴、自残等。所谓“义理之勇”,是指由道义而激起的勇气,如坚持真理而“百折不饶”之勇等,一再告诫人们“义理之勇不可无,血气之勇不可有。”
儒家提倡的“德义之勇”,还有另一层重要涵义,就是善于知错,改过,敢于自我否定。在儒家看来,人皆有过,连圣贤也不例外。问题不在是否有过,而是如何对待自己的过失。孔子认为“小人之过也必文。”(《论语·子路》)即小人在过失面前总是采取文过饰非的错误态度,“过而不改,是谓过矣。”(《论语·卫灵公》)君子则与小人不同,“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论语·子路》)对于他人的批评,应抱“闻过则喜”的正确态度。孟子曾说:“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孟子·公孙丑上》)南宋陆九渊曾对自己提出过这样的要求:“闻过则喜,知过不讳,改过不惮。”(《陆九渊全集》卷六,《与傅全美》二)这一正确态度,正是“德义之勇”的一种表现;文过饰非,讳疾忌医,知过不改,则是怯懦无勇的表现。清代学者陈确指出:“知过之谓智,改过之谓勇。”(《陈确集·别集》卷二,《瞽言一·近言集》)深刻地揭示了智与知过,勇与改过的内在联系。
上述儒家设计的“智”、“仁”、“勇”的君子人格,虽然有它的时代局限性,但它也蕴含有人类普遍理想人格思想的胚芽,具有永恒的普世性。它不仅为塑造现代儒商的人格提供了一个理论模式,而且“三达德”所包括的许多人类共有的高尚道德, 也为建构现代儒商提供了丰富的文化资源。在华人企业家中,要想把自己培养成现代儒商,就必须从儒家“三达德”思想中吸取其合理成分,努力寻求“三达德”思想与现代儒商的结合点和生长点,使“三达德”成为现代儒商必备的重要思想要素。不从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儒家思想中吸取智慧和启示,要想塑造现代儒商的理想人格,几乎是不可能的。
(“中国哲学智慧和现代企业管理”阶段成果摘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