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什么是技术知识?
技术一词是外来词汇,尽管可以在汉语追溯其词源,但从根本上却是西方语系中的technology及其对应词的汉语表述。对technology的词源追溯是有启示意义的。词根techne,代表技艺,也兼指艺术。词根logos,有争论、解释与原理的含义。因此,technology的最初含义是工艺学,即关于技术实践、技术制品、技术手段与技艺的科学,类似于生物学(biology)、社会学(sociology)。这种technology意味着知识的含义是当时德国人Beckmann(1877)创制这一名词,并且后来Marx在他的不朽著作中使用这个词的基本含义。但在英语里,technology不仅包含工艺学这一基本含义,而且也将技术实践、技术制品、技术手段与技艺本身的含义纳入进来,由此导致了两种含义区分的失败与technology一词含义的混杂性。事实上,在德语与法语等语言里,通过两个词的使用来区分技术实践、技术制品、技术手段与技艺本身与有关它们的科学,而使得有关技术的定义的更为精确。如在德语里,technik指技术手段与技术过程本身,而technologie则指对技术过程与技术制品的研究。应该指出的是,英语里也有类似于德语technik的technique一词,意指技术手段与技术过程本身,只不过它的使用频度太小,而且它的含义已归并到technology里了。因此,现代汉语里的技术一词作为technology的汉语表述,显然承继了其含义的混杂性,即意指技术手段与技术过程本身,也意指工艺学、技术科学与工程科学等有关技术手段与技术过程的科学。
然而,不管技术的含义如何混杂,无论是从词源学的追溯,还是基于知识在技术中的中心性地位的意识,我们都必须强调技术作为知识的基本含义。如在《思考技术》一书中,Mitcham把技术作为知识(technology as knowledge)视为思考技术的四种方式之一,另三种方式是技术作为制品(technology as object)、技术作为活动(technology as activity )与技术作为意志(technology as volition)。那么,究竟什么是技术知识呢?这里,我们有两种界定技术知识的进路(approach)。
第一种是把技术知识界定为工程师所应用的知识。技术是一种问题解决活动。如果说科学的任务是认识世界,所追求的是关于世界的知识,那么,工程师的任务就是改造世界,是运用他所拥有的知识去解决实际问题。因此,技术知识首先是工程师所应用的知识。工程师的目的不是追求技术知识,而主要是应用技术知识去解决问题。在科学中,知识是作为解释世界的手段。而在技术中,知识是作为实用目的的手段。
第二种是把技术知识界定为如何做,与如何设计、制造、操作技术制品的知识。Simon认为,自然科学处理的问题是事物是怎样的(how things are ),而技术或他所说的人工科学所处理的问题,是事物应当怎样做(how thing ought to be),即为了达到目的和发挥效力,应当怎样做。Edwin Layton认为,技术知识是关于如何做或制造东西的知识,反之自然科学具有一种比较普遍的知识形式。因此,援引Ryle的关于两种知识的说法,技术知识主要是一种与know-how而不是know-that相关连的知识。具体地说,技术知识是同其目的在于操纵人类环境的人工制品的设计、建造和操作相关连的,是设计、建造、操作人工客体的知识。在技术中,并非没有know-that的知识,而只是这种关于事物是怎样的知识,是一种手段,它最终服务于事物应当是怎样的。
尽管上面的界定不可能穷尽技术知识的应有含义(比如后面我们还要谈到的功能性知识),但却提供了我们进一步讨论技术知识的一个基本出发点。至少,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不管我们如何修证“确证了的真的信念”这一知识定义,技术知识都不会符合。如前所述,技术知识是一种与know-how相关连的知识,因此,技术知识中涉及到know-how的部分不能适当地表述在命题中。比如技能,当一个木匠说他知道把怎样把钉子钉在适当的位置时,他或许并不能用语词与命题将其说清楚,而只是说他知道怎样做好这件事。比如被称为“心灵之眼(the mind’s eye)”的可视化知识,即那些表明在工程师的设计草图与制图里的丰富知识,它们从不能能够被表述在命题里。总之,这些know-how的知识与know-that的知识不同。Know-that是能够在命题表述的知识,适合于“确证了的真的信念”的知识定义,但know-how的知识是不能在命题中表述的知识,也就不适合传统的知识定义。
实际上,技术知识所以不适合传统的知识定义,是因为它具有自身的,特别是不同于命题知识类型如科学知识的认知特征。
二、技术知识的认知特征,或与科学知识的比较
关于技术知识的认知特征,我们可以从其目的性、内在本性,以及其所蕴含的认识论假设来予以说明,并在这种说明中辅以对科学知识与技术知识这对所谓的“镜像双生子”的比较研究。
关于技术知识的目标,让我们从科学知识的目标开始谈起。这里,我们持有一种最素朴的观点,这就是科学知识的目标在于理解世界。科学知识的核心部分是科学定律,它的意图就是描述世界的存在方式。而借助于这些科学定律,我们可以对我们所面对的各种现象进行科学说明:日全食是什么回事?金属为什么能够导电?在这里,科学定律是我们理解世界的前提与基础,而科学说明则是我们理解世界的途径与手段。可以说,这种素朴的观点能够被认为是一种与实在论相连的观点,因为它假定科学知识与客观实在的一致性。
那么,对比于科学知识,技术知识的目标是什么呢?关于技术知识的目标,一个陈词滥调就是“满足人类需求”。但这只是从终极目标而言,从这点上,科学知识的终极目标又何尝不是满足人类需求。因此,如同科学知识的直接目标是理解,我们也需要辩明技术知识的直接目标。就一般而言,技术知识的直接目标就是控制与改变世界。与科学知识中的科学定律相比,技术知识的核心部分是技术规则,它的意图就是揭示世界可以被操纵的方式(在第三节中我们详细地讨论技术规则)。而借助于这些技术规则,我们可以筹划各种技术行动:或者设计与建造各种技术过程与系统,将自然的物质资源作为输入投入其中以最终产生出技术产品,满足人类多样化的物质需要,——可以说,技术产品的多样性能够被人类的多样性的物质需要所适当的解释,是人类充满着幻想、渴望、需要与愿望的心灵的产品;或者籍助各种技术过程与系统技术工具与产品,使人类从物理性工作中解放出来,增加人类感觉器官的能力,等等。不仅如此,各种技术过程与系统也能满足我们对效率的追求,我们不仅追求技术产品的有效性,而且更追求技术产品的更新更好:增加的耐久性、可靠性、速度、灵敏性,以及能够在更低的成本上和更短的时间里生产出来,等等。总之,技术规则是我们控制与改变世界的前提与基础,而技术行动则是我们控制与改变世界的途径与手段。
关于技术知识的内在本性,我们也先从科学知识的内在本性开始谈起。我们认为,科学知识的内在本性是真理,这里仍然在坚持一种实在论的观点。我们有关自然界的科学知识是一种描述性知识(descriptive knowledge),描述了一个假定是真实存在的世界,是对这个世界的真理性认识。它们是客观的、累积性的、独立于科学家的生命的、无时间的东西。
与科学知识中的真理相比,我们能够在技术知识中找到的对应物似乎是规范性(normativity)。技术知识的概念更丰富于描述性知识,而与know-how相关连。技术制品的设计、生产与操作,固然需要相关物理过程与性质的描述性知识,但也需要设计、制造、使用、检测它的可靠性与整体性的规则性知识(prescriptive knowledge)。还有,技术知识也涉及到技术制品的功能性知识(functional knowledge),它意指一个制品意图做什么。作为描述性知识的科学知识,只关涉真理性,但作为规则性知识与功能性知识的技术知识却不同,而主要与规范性相涉。规则性知识如一个检测程序或一个操作指导,要说明的是为了获得所需要的目标,行动者必须做什么。而功能性知识允许技术制品本身的规范性评价,如这个磁盘的功能的好或坏,是否优于另一个等等。因此,规范性表征了技术知识的内在本性。
现在,让我们进一步探讨技术知识所蕴含的认识论假定。可以说,无论技术知识还是科学知识,共享了许多认识论假设。Bunge列出了这些认识论假设:
1.有一个外部世界的存在
2.这个外部世界是可知的,至少是部分可知的
3.只要我们给予关注,关于外部世界的每部分知识都可获得改善。
这些假设显然是实在论的。然而,尽管工程师与科学家都同意上述的假定,但有不同的行为。对于科学家来说,自然是值得研究的“物自体(thing in itself)”。自然,从最小的原子到巨大的天体,都具有同样有价值。科学家的兴趣在于通过系统的考察与实验,发现所有那些直接面向人类经验的,或通过对自然过程的人为干涉(如原子裂变)显现出来的自然现象,将关于自然的普遍规律陈述出来,以说明自然界是怎样运行的。在这里,于科学家而言,实在是科学的对象,知识是终极目的。
但工程师以一种基本不同的方式接触自然。对于工程师,自然不只是值得研究的“物自体”,而更应该适应人类的“为我之物(thing for us)”,是价值附属的东西。工程师的兴趣在于通过借助或不借助装置与器具的人类行为,改变与操纵自然,以满足所意识到的人类需要。比如在引擎设计中,工程师会竭力去消除摩擦力的影响,而在刹车系统的设计中,则会利用摩擦力的影响。因此,工程师的实在论倾向为一种强烈的实用主义倾向所中和。在这里,于工程师而言,实在,作为科学的研究对象的实在,成了人类利用或未来可资利用的资源的总和,知识,作为科学的终极目的的知识,仅仅是中间目标,是为了能达到实践目标的手段。
(本文摘自《2007年北京市哲学社会科学“十一五”规划项目阶段成果选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