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志成城的情感道义力量
在全民族的竭力抗争下，2008年1月10日开始袭扰21省区市的低温雨雪冰冻灾害终于退缩了！
这是一场巨大的自然灾害。截至2月12日20时，造成107人死亡，8人失踪；倒塌房屋35.4万间，农作物受灾面积1.77亿亩，森林受损面积近2.6亿亩，直接经济损失1111亿元。
这是一场巨大的社会文化危机。罕见的冰冻灾害与春节这一中国重大文化内容迎头相撞，与返乡的“春运”大潮正面交锋。于是千百万人猝不及防地被置身于严酷的生存险境和人道主义危机之中。事后统计，仅湖南等重灾七省便累计救助铁路公路滞留、受灾者655.5万人；严重时，京珠高速公路滞留2万辆车近6万人，贵州省内各条公路滞留司乘者10余万人，整列的火车被迫在风雪交加的荒郊野外苦苦等待，广州车站拥挤着约80万旅客……人们连吃饭、喝水、如厕、休息都成为奢望，在饥寒交迫、疲惫焦虑中渐渐滑向身体与精神崩溃的边缘，不断有人晕倒、患病。临近除夕的大片南方城乡，因停电停水、长时间陷入窘迫的困苦：仅南方电网就有6905条线路停运，波及90县（市）、2259万人口。春节“回家”这一民族文化核心价值观，正面临着自然不可抗力的挑战。
当宣布抗灾救灾取得重大阶段性胜利之际，除物质和技术性层面外，值得审视的还有使中华民族再次经受住危机考验的文化因素，让我们看看文化力是怎样加上姗姗来迟的物质力（虽然仍是最低限度的），使人们团结一心、众志成城，从而又站在了胜利方的位置上。
一、“仁者爱人”情感
“文化是每个社会成员都自觉认同、接受、慕求和实践的生活理念与价值尺度”（艾斐，2008年1月17日《人民日报》11版），见诸于书面关于文化的300余种定义，多包含“认同”之义。文化御灾在协调人际关系中首位要素便是施救与被救各方的认同，用文化沟通和共鸣燃起一致的希望，从而理性地相互配合共渡难关。人处困境会因时间延长产生委屈、焦虑、急躁，而无助绝望情绪可能导致非理性行为，降低原有的承受能力和自救能力；非理性行为的群体化导致大规模群死群伤事件，近年来在国际上屡见不鲜。然而本次长时间灾害中，除少数车站出现的拥挤踩踏造成个别人员伤亡外，没有发生大规模悲剧，除行政管理措施有力、专职队伍和军队对人群实施小网格分割技术处置外，要承认体现举国体制的文化慰藉功不可没。上下一致、多方位、多层面发出的关爱情感，虽然不能立即带来电力、运输工具，却让人们放心、舒心，产生温暖和力量。国家、人民和受困者风雪同行，坚持便不再无望。
党和国家领导人、部门和地方领导人，1月下旬全体出现在灾区一线。亲切的慰问、诚挚的道歉、庄严的承诺，通过最高政治动员、权威发布形态的文化图景展现于国人面前。于是，胡锦涛主席400米井下激励矿工的话语，化为2300座骨干煤矿春节期间加班生产的行动，向因电煤缺乏而忧心的地区发出即将改善的强烈信息。温家宝总理长沙火车站“一定把大家送回家过年”的感人之言，不仅使千万滞留者安定气顺，而且让境外媒体上升到“施仁政”、真正体现“执政为民”原则的文化高度；香港《新报》2月5日文章称其为“同情和理解民众回家过年的要求”、“对中国人伦理人情的尊重”，是“雪中送炭”之举。
关爱之情同时表现在普通中国人的共同“守望”与相互温暖上：广州到西安的列车上，列车长让民工们轮流用自己的手机向家里报个平安的举动，使许多人热泪盈眶；L308次的乘务员接连摔着跟头通过冰封道路为列车取水的情形，让众多旅客纷纷要求加入运水队伍；受堵七天的大货车司机们，目睹解放军战士手生冻疮仍昼夜凿冰除雪，便传下纸条说自己“由绝望变成希望”；贵州四媒体发起的“绿丝带”行动，演变成寒日中车辆与行人彰显爱心情怀的绚丽社会风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国之声”栏目，百位编辑记者接力工作，24小时以特别直播节目“爱心守望·风雪同行”响亮发声，捂热严重灾情下的生命和心灵；贵新高速公路被困听众反映燃油、饮水、食品告急但无法求助的信息，主持人一面安抚听众，一面请当地交警第一时间解释路况，当交警赶到送去食品饮料时，不满变为感激……
人心换人心，赤诚的文化情感表达的关爱，让灾情伴生的负面情绪得到了减少和缓解。抗灾救灾期间温家宝总理乘坐长途汽车探望受灾群众，使受灾群众体会到了国家和政府的温暖。这与习惯于外国首脑乘直升机视察灾区不同，中国共同守望的文化意识看重同舟共济，用百姓经验积累可以理解的形象行为，能产生互动的认同与极大的慰藉效果。
二、义理“担当”行为
美国人门肯在《偏见集》中写道：一旦受到责任感的驱使，就能创造出奇迹来。鲁迅先生说过：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中国传统文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思维主线，历来推崇义理上的“担当”情结，弥漫着使命感与责任意识。中华民族饱尝危机灾难而不溃散，反而因此一次次生出更大的激发和凝聚的文化功效，与直面逆境时无数志士仁人挺身“担当”的感召作用密不可分。
有人说冰冻灾害中国家领导人的亲身亲历行为是“做秀”，但这在危机管理科学中，则是责任的担当。胡锦涛在广州机场遇某陆战团抢运救灾物资时，他脱掉外衣加入到传送货物的行列，军委主席与士兵并肩工作，履行的是中央军委关于部队要尽全力支援抗灾斗争命令的责任。温家宝6天内三下重灾区，还攀上坡陡路滑的山顶，直接了解电路抢修作业状况，是一种想民众之所需、急民众之所急的职责担当。
担当文化常常体现为忠于职守。如财政部从1月29日到2月4日，几天中高速运作，紧急会商众多部门，主持中央财政拨付24.79亿元救灾资金，及时担当起全国抗灾的物质后盾职责。又如铁道部快速调集220台内燃机车、1800辆客车、6000余位乘务员南下；180多名将军率66.7万武警官兵，在各地充当艰难危险任务的突击队；10万名电力工人半个多月爬冰卧雪奋战山谷，明知敲击沉重覆冰电缆产生的共振有拉垮塔基危险，却一往无前……如果没有应对危机流程中各环节恪尽职守、成功有效的担当，这次较快地化解危机是不可能的。“担当”更多地表现为一种价值取向，一种来自人、为了人的文化氛围。贵州省一城市停电七天七夜，其举行的“为百姓点盏灯”行动却换来了民众的祥和和社会的安定——公检法部门每晚抽调200多辆警车，摆放在干道路边或主要街口，用寒夜值勤的形象塑造了城市的坚强。兰州客运段K227次乘务员们千方百计的为旅客筹餐寻水，自己却忍受着饥饿的痛苦，他们用自己的坚强保持着1680位乘客的坚强。京珠高速一辆待援大客车内，青壮年乘客自觉将老人和孩子围挤在中间，尽力保持弱者的体温。13位唐山农民自发自费在大年三十奔赴湖南郴州供电抢修现场；贵州省都匀市摩托车修理店业主贡天玺在停水的日子里，每日用私家车为百余位街坊运水。文艺界也在行动，“春晚”增设的赈灾板块，将全国关注灾区人民的激情推向最大广度和深度；首都体育馆一场大型赈灾义演，两个半小时便募集善款8654.16万元。全国民众在行动，到2月14日社会各界捐赠款物达到14.5亿元……这大大小小、形形色色超出常规职责、属于中国义理文化范畴的担当，不仅播洒阳光、启迪崇高，而且促使着人们相互支持、相互配合，自信、自觉、坚定地迎战灾难。
三、机制准备措施
忧患意识是民族文化成熟与清醒的标志。人们在重视忧患意识的危机文化的同时，还要有应对危机状况的体制、机制、队伍、资源、方法和手段。
文化御灾战略在抗击冰冻灾害过程中放射光芒，一大要素是2003年“非典”危机后，国家建立健全了应急管理体系，并通过科学文化的组织行为，培育出中国特色的“预防反应文化”。在本次近一个月的冰冻灾害中，其中高危人群密集区却未发生严重失控现象，其中带来的有序和高效预案文化机制应得到客观的评价。
我国吸取“非典”、禽流感、印度洋海啸等自然社会公共危机的教训，几年来，一直致力于全方位、多层次、宽领域的应急预案体系的建设。以世间罕见的高速度完成了以《国家突发公共事件总体应急预案》为首，包括26件国家专项预案和80件中央、国务院部门应急预案的国家应急预案体系，以及根据国家体系、针对不同具体情况的各省、市、县、基层组织配套的应急预案体系。
这次灾害中，按《国家突发公共事件新闻发布应急预案》要求，中央地方各级媒体及时发布公众关切的消息，受灾受困人群的状况和各方抗灾救灾的进程。这广泛公开的报道和真实透明的信息，营造出了有利于抗灾的社会氛围，提高了政府的公信力和执行力，缓解了受困人群的焦虑感，增强了社会公众的抗灾信心。
国家应急预案体系中有17件预案与冰冻灾害有关。国务院于2007年12月11日提前发文，要求各省市、各地区，针对2008年可能出现的暴风雪，按照预案要求落实应对措施、整改薄弱环节和督察执行情况。当形势转危时，国务院迅速成立煤电油运和抢险指挥中心，每日分析、会商灾情，统筹协调全国抗灾。中央气象台、交通部、铁道部、民航总局、公安部等纷纷起动应急预案，1月28日、29日湖南与贵州遵程序相继启动“大面积停电应急预案一级紧急响应”，商务部启动物资保障、平抑物价等应急预案……预案文化以其在平日从容时节、汇聚专业高手经验智慧而成的相对周密性和先进性招数，应对面临的类型危机，大大减少了延误和损失。因此，“重大阶段性胜利”必须包括预案文化建设的胜利。这是国家应急预案体系的连动互动，同时也催化复杂地区、部门、行业、人群关系的良性协调，从而达到举国团结、众志成城的理想局面。
四、实现向预防文化的发展
“风险社会”这个名词，已成为当代国际社会日益接受的概念。正如联合国《千年报告》中说：“当今社会对许多人来说，意味着更容易受到不熟悉和无法预测的力量伤害，这些力量有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造成不稳定和社会失调。”全球化条件下应对风险社会的挑战，仓促上阵、被迫善后的危机管理思想显然已陈旧落伍，文化御灾的理念开始出现。
中国抗击冰冻灾害总体上的胜利，凸显出文化御灾的功效——这是中国特色社会文化危机管理学的实践成果。同时也应重视暴露出的不平衡——文化御灾远未被人们普遍认识、认同、理解和掌握。党和国家主要领导者和众多志士仁人，十分看重文化与物质联手御灾的组合力，讲求以人格魅力、行为感染力、语言影响力传播科学文化，配置社会资源，慰藉鼓舞民众，用情感和关爱创造有利于高效抗灾救灾的社会舆论氛围。但是也有一些人忽视了文化在危机中至关重要的疏导力量，单纯迷信物质、行政、技术的力量，因为缺少文化见识、文化自信、文化自觉、文化力运作本领，不关心社会民众的作用，不懂预防文化的价值，因此在文化御灾方面基本都是负面发挥，充当危机帮凶、扩大者或引爆者的角色。气象方面是否有漏报、迟报、误报，地方领导机构是否因换届工作贻误最佳抗灾时机暂可不议。灾害已成规模时，不少反应迟钝、冷漠无情、处置失当现象，令人痛心疾首；它们与没有落实应急预案或根本没有相应预案的问题，同时被受困群众所垢病，直接与没人性、没执政能力挂钩，在网上横遭恶评。
当1月中旬的两三场大雪已使高速公路形成大规模拥堵灾难时，收费站面对绵延十几公里的停滞车队继续铁面收费，司机们却看不到任何清冰扫雪作业，得不到任何疏导或补充物资的服务；当全国机场出现大量极端天气灾难导致的航班延误取消，竟然有144个航班是由于旅客干扰不能升空。相对素质高于公路、铁路的飞机乘客群，如此频繁通过将飞机、乘务人员扣押，甚至架航空公司人员“游街”的方式“讨说法”，恐怕不能简单说乘客们都是刁民，有关方面的非文化性服务至少是造就危机的诱因：长时间不向滞留旅客报告航班信息，用欺骗方式导致旅客往返辛劳却不道歉，旅客忍受饥渴的折磨而得不到应有的人道主义服务……所以若要使中国危机管理现代化程度得到长足的进步，需要从建立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和中华民族精神家园的目标出发，按照公务员群体、职业人员群体、公民市民群体的顺序，下力量普及文化御灾的社会素质建设工作是十分必要的。
1. 用危机文化教育，树立人们防范危机的健康意识，培养关于危机与挫折是人类生存发展进程中常态的理念，为认真了解危机、科学认识灾难、时刻准备应对逆境添加内在动力。
2. 用预防文化教育，转变人们在危机问题上无能、无为的状况，增加辨识危机知识，学习自救、互救、共救、求救的本领。
3. 用安全文化教育，积淀中华民族优秀品质和人类美德，养成守秩序、重规则的社会习性，培养珍惜生命、关爱他人、承担责任、履行使命、团结和谐的现代社会精神。
文化御灾是建设植根民众心灵的社会预防文化的万里长城，文化御灾素质的好坏制约着危机管理体系的功效，人的思想、情感、取向、能力决定着危机管理的全部。因此，为了中华民族的长治久安和在风险社会中永远胜利，对文化御灾引起社会的重视是十分必要的。
（作者：北京社科院首都文化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