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历史意识中的“文景之治”

     唐人历史意识中的“文景之治”
                                                                       王子今
    
     中国传统政治史观视“文景之治”为典型的“盛世”。回顾历史上的所谓“盛世”，人们有时汉唐并称。
     汉代人对“文景之治”的评价还没有绝对化的赞美。通过“周秦之敝”“百王之弊”诸语，我们可以看到，人们只是根据历史比较来肯定文景时代政策的合理性。唐代历史学者也有相近的认识。《史记·孝文本纪》以浓笔重墨描绘汉文帝的节俭形象。司马迁总结汉文帝事迹，首先称其节俭。班固《汉书·景帝纪》所谓“至于孝文，加之以恭俭，孝景遵业，五六十载之间，至于移风易俗，黎民醇厚”，也突出褒扬汉文帝之“恭俭”。唐代学者颜师古解释“醇厚”谓：“醇，不浇杂。”《旧唐书·宪宗纪上》：“文景醲化，百王莫先。”“醲化”，可与“醇厚”对读，体现出共同的历史理解。
     对于西汉高帝、文帝、景帝、武帝四位名帝的历史影响，我们检索“二十五史”中《三国志》以后的文献，仅以“汉高祖（汉高帝）”“汉文帝”“汉景帝”“汉武帝”称谓出现的频率而言，可以看到汉以后历朝对于西汉诸帝的总体历史印象，以“汉高祖（汉高帝）”和“汉武帝”最为深刻；而两《唐书》中“汉文帝”和“汉景帝”的出现频率骤然提升，《新唐书》中“汉文帝”出现的次数超过了“汉武帝”。在唐人的观念中，“汉文帝”和“汉景帝”的历史影响，超过了历朝平均水准。
     看来，“文景之治”的历史地位有逐渐上升的过程。南北朝时代，人们似乎还并没有把“汉文帝”和“汉景帝”看做“圣君”，大约至于唐代，“文景之治”在人们的历史意识中方才具有了空前高上的“百王莫先”的地位。
     “文景之治”是“因前王盈成而守者”（《宋史·王十朋传》）的典型。从现有历史记载和历史评论的相关资料看，明确的“文景之治”的说法，很可能最早出自唐人笔下。这就是《白氏长庆集》卷四七《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策》中的“文景之理”。“理”，当为“治”，避唐高宗李治讳作“理”。《增注唐策》卷二《白居易贤良策》即作“文景之治”。
     “文景之治”于是被看做一种理想政治的标尺。我们还看到，白居易在赞颂“文景之治”的同时，也说到了“贞观之效”和“开元之治”。
     唐人对“文景之治”尤其是汉文帝执政成就的特别推重，除了体现出政治意识较前代更为成熟而外，可能还与汉唐两位“太宗”执政阶段的对应关系有关。《史记·孝文本纪》记载，汉景帝即位，群臣议曰：“世功莫大于高皇帝，德莫盛于孝文皇帝，高皇庙宜为帝者太祖之庙，孝文皇帝庙宜为帝者太宗之庙。天子宜世世献祖宗之庙。郡国诸侯宜各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庙。”唐人在说到汉代这位“太宗”的时候，自然是会联想到唐代那位“太宗”的。
     在唐代政论中，“文景之治”是最理想的盛世。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唐人的“文景之治”评价中，多见以唐代帝王相比附者。
     例如，杨炯《公卿以下冕服议》赞颂唐太宗功绩，以“文景”事业相比况。裴垍《贤良策》写道：“至汉文及我太宗皇帝，皆不以宝位自矜，不以洪业自恣，率身以政，御物以仁。”白居易同样的论说，当代帝王举唐太宗、唐玄宗，而与西汉文帝、景帝并论。这种似乎已经形成文字习惯的以当代帝王与“文景”的比附，说明了什么问题呢？这种言论，是真心崇敬的表露吗？或者只是使用了标榜往古以批判现实的策略呢？或许这样的分析是有合理性的，即发表这些评论的人，试图以“文景”的德政作为现世当政者的榜样，同时也期望以“文景”事迹形成对现世当政者的某种约束。
     杜甫《送重表侄王殊评事使南海》诗说贞观时事，有“盛世垂不朽”句。透露出唐人的“盛世”观。回顾历史，应当说，所谓“盛世”与“衰世”相比，大略比较安定，可以给予民众以较宽松的生存空间，给予社会以较有利的发展条件。历史上多次形成的所谓“盛世”，常常是执行比较合理的政治原则，成功地调节阶级关系，完善社会秩序，而终于得以实现的。但是，另一方面，如白居易“官家道傍德政碑，不镌实录镌虚辞”诗句（《青石》）所说，我们考察涉及中国古代政治文化的有关现象，应当穿破表征透视其真质。正如鲁迅所指出的，历史上“人的言行”，在明处和暗处，“常常显得两样”，古来帝王们炫示“盛世”的种种政治宣传，其实往往是“黑暗的装饰”，“是人肉酱缸上的金盖，是鬼脸上的雪花膏”（《准风月谈·夜颂》）。李贽《史纲评要》卷一八批评唐太宗“有沽名之念”，“好名之心”，即指出其政治行为有表演的性质。这是我们在讨论历史上的“盛世”时应当注意的。
     唐人评说“文景之治”，也有过度夸赞以致不尽符合历史真实的情形。如《史记·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司马贞《索隐述赞》：“降及文景，代有英王。鲁恭、梁孝，济北、城阳，仁贤足纪，忠烈斯彰。”我们看到，尽管“文景”时代出现过所谓“忠烈”“英王”，但是西汉一代最大规模的内乱———吴楚七国之乱，也正是发生在汉景帝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