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冕在《文学评论》1999年第4期上撰文指出,纵观近百年间中国文学的进程,重大的潮流的“改道”,总的算来约有三次。1919年那次新文化运动中的文学革命是第一次,是用新文学代替旧文学的改天换地的巨变。本世纪40年代初确定的、并在1949年以后予以全面推进的工农兵方向的文学,是第二次,其特征是以文学的一体化秩序代替“五四”新文学业已形成的多样化的格局。“文革”结束以后,以“新时期文学”的出现为标志、包括实行市场经济以来的“后新时期文学”从时限看,业已长达20年的发展期为第三次。
关于近期出现的这一文学潮流,作者认为,它改变并基本消解了自左翼文学兴起以来不断影响、并不断强化着的意识形态对于文学的坚固的统制,文学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多向度选择的良好局面,但也正大幅度地被置放在商品经济运行的原则之下。
作者指出,这一次潮流的改道,使文学从过去的作为庞大的和整体的“机器”中“脱出”,而变成了其实是恢复到一个又一个的“零件”——在现今,每一个作家、每一部作品,都是这样的“零件”。文学写作不再是“集体”或受命于“集体”的行为,文学写作也不再代表群体和他人,极而言之,文学与社会的关系达到了空前的淡化。文学写作和文学表现的个人化的现象,于是就成为当代最重要的文学风景。私人写作、私秘性、极端的个人体验、以及只有写作者自身才能了解的最隐秘的心理和情绪等,成了文学极为重要的题材、甚至成了文学的基本内容。
作者认为,这同样是一个特殊的文学年代。文学的基本价值受到质疑,意义被消解,审美功能被忽视,主潮不再存在,而且,人们也不再崇拜、甚至否认有所谓权威。他们听从的只是自己的召唤。“畅销书”、“排行榜”、“首发式”、“研讨会”、“签名售书”——都在有力地激发着人们的欲望和热情,都在把文学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异的境界。这是中国文学在20世纪最后一个时段的重要景观。尽管我们仍然感到不满足,但较之已往,文学的确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度。拥有此等自由的人,理应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权利。现在的情势却是相反,人们似乎缺乏自制,他们中的不少人都患了健忘症,他们很容易地忘记过去,而以轻率的态度对待他们业已获得的一切。
作者提出,普通人可以没有历史感,而作家不能没有。只要不是有意地忘却,每个中国作家都自然地感受到了中国历史之重。把这种“重”用各自的方式表现出来,则是中国作家不可推卸的历史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