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谐社会的建构问题是目前学术界的一个热点话题。毫无疑问，合理的现代认同观念在建构和谐社会的过程中将会发挥重大的作用。自然而然地，我们会追问如何理解和培育合理的现代认同观念这个问题。
为此，本文首先就合理的现代认同观念的理解问题谈了自己的看法。在此基础上，文章从当代社区建设、社会交往和制度建设等维度初步探讨了合理的现代认同观念在生活世界中的培育问题。
一 、关键成分、“自我”与“他者”的相互塑造关系：理解合理的现代认同观念的几个关键
在理论建构的视野中，合理的现代认同观念是一个异常复杂的问题。本文仅仅选择合理的现代认同观念的几个重要的维度加以讨论，以力图展现出合理的现代认同观念必须具备的几个要素。
首先，合理的现代认同观念应当承受和包容认同与认同危机之间的合理张力。
现代认同和认同危机之间存在着一种肯定和否定的关系。所谓现代认同是指人在现代社会中塑造成的、以人的自我为轴心展开和运转的、对自我身份的确认，它围绕着各种差异轴(譬如性别、年龄、阶级、种族、民族和国家等)展开，其中每一个差异轴都有一个力量的向度，人们通过彼此间的力量差异而获得自我的社会差异，从而对自我身份进行识别，并进而形成自我身份感。从这个意义上说，认同危机是人的自我身份感的丧失，也可以说，是“自我价值感、自我意义感的丧失”。
也可以说，现代认同和认同危机是一个事物的两种状态。如果说认同是肯定的状态，认同就是一种包含差异的认同，那么，现代认同危机是认同发展和演化到一定阶段所必然出现的否定性状态。认同危机也是一种认同，它是成熟了的、对自己的认同进行否定的认同。另一方面，认同与认同危机二者之间是可以相互转化的，现代认同危机在整个认同过程中，扮演了一个承上启下的角色。认同是潜在的认同危机，认同危机是成熟了的认同的必然走向，认同危机是“认同”中否定的“种子”的发芽和成长。认同危机绝不是一种简单的断裂，它标志着认同即将进入一个新的建构阶段，是新的认同形态的开始。作为一个过程，认同总是在认同——认同危机——新认同之间的螺旋式的运动之中。所谓合理的现代认同观念应当是能够经受住并包容认同与认同危机之间的合理张力的观念，是能够经受住认同危机的合理冲击的观念，是能够给认同和认同危机的互动关系提供良好机制的观念。
其次，合理的现代认同观念需要恢复和保持认同中的关键成分。
合理的现代认同观念必须是一种成分齐全的认同观念。像任何其他事物一样，认同观念具有数不胜数的内在要素和成分，各种要素和成分的显现方式和表现出来的重要性也不尽相同。我们认为，就一个合理的现代认同观念而言，认同具有四个关键性的构成成分和要素，即：连续性（continuity）、整合性(integration)、同一性（identification）和差异性（differentiation）。
认同的连续性指的是一种自我体验和自我经验感，它造就了一种时间和空间意识。“一个人对在时空中存在的自我一致性和连续性的知觉以及别人认识到一个人的一致性和连续性这一事实的知觉”； 认同的整合性是指人的认同中应当具有的一种整体感。简单地说，就是“我”与整体的动态的整合关系，其功能在于解决如何把他者融入自我之中这个问题；认同的同一性就是具有一种与他者保持同样性的感觉，是“变化中的同态或同一问题”。 其功用在于让自我与他者保持同样性；认同的差异性成分能够确保在自我和他者之间具有一种界限的感觉，以确保认同之间应当具有的内在差异性。
上述四个内在关联、相互作用和相互支撑的关键性成分所形成的内在张力、冲突和互动构成并支撑着一个相对完整和稳定的现代认同观念。“现代认同的理想化的概念是被这四个关键的成分聚合在一起的。” 正是由于这四个关键成分的作用，人的现代认同，即自我的身份感，得以以一个完整而合理的形态表现出来。换言之，一旦这几个关键性成分出了问题，认同危机的发生就是或迟或早、或严重或轻微、或持久或短暂的事情了。
最后，合理的现代认同观念要展现 “自我”与“他者”之间的相互塑造关系。
人是各种复杂关系的产物，现代认同当然汇集并展现了这些关系。正是种种关系的相互辉映，使得现代认同成为复杂的、矛盾的和生成性的统一体。正是这些关系的相互塑造，使得现代认同成为一个完整和有机的整体。因此，现代合理认同观念必须突出认同构成中以关系为中心的方法，反映认同中的“自我”和“他者”之间的关系。
自我与他者之间的内在关系可以体现为认同的理性属性与非理性属性的关系。无论是从目的理性还是实体理性的角度来看，现代认同充满着理性主义的魅力。与此同时，现代认同的合理观念必须充分肯定现代认同中的非理性属性及其作用。总体而言，现代社会是文明的、理性的、进步的社会，因此，这个社会应当是强调和张扬、培育和造就公共理性的社会。从这个意义上说，合理的现代认同观念必须给公共理性树立至高无上的权威。认同必须是公共理性指导下的认同，认同中的非理性的属性的作用必须被严格控制在公共理性允许的范围内。
自我与他者之间的内在关系也体现为认同的个体性和集体性的关系。一方面，现代认同具有个体性的一面。所谓个体性就是现代认同的个性和独特性；另一方面，现代认同也有社会性和集体性的一面。集体的认同强调的是认同的相似性或相同性，它是诸个体对地位、价值、意义等的感觉的共享。个体的独特认同和集体的社会认同相当于一个镜子的两个方面，“社会认同从永远不是单边的”。 从个体独特的认同这一面，人们可以看到集体的社会认同；从集体的社会认同那一面，人们可以看到个体的独特的认同。个体认同离开了他者的世界是没有意义的，“这就预示了自我的另一个关键特征。一个人只有在其他自我之中才是自我。在不参照他周围的那些人的情况下，自我是无法达到描述的。” “自我总是在一定的社会环境中诞生的，这一事实我们一刻也不曾忽略”。 “自我总是在人际关系中诞生并成长的。”
应当说，个体的认同和集体的认同处于一种恒久的相互塑造关系之中。前者构成了集体认同，没有个人的身份感，集体的身份感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可能性和基础；同样，集体认同提升了个体认同，引导着个体认同的最终发展方向。合理的现代认同就是形成于二者之间合理的张力。从这个意义上说，“社会地派生出的同一性就其本质而言是依赖于社会的。但在更早的年代，认同从没有作为一个问题出现。社会认同被并入到社会地派生出的同一性，是基于这样一个事实：它是建立在每个人认为理所当然的社会范畴上。” 合理的现代认同观念就是在这些相互关系中形成的，当代合理认同是认同的个体性与集体性、对自我的关注和对他者的尊重的辩证同一。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上面所讨论的几个方面的问题其实不仅对理解和把握现代认同观念自身非常重要，而且，它们也是理解现代和谐社会的关键，因为，和谐社会的建设不可避免地要面对合理的现代认同观念所要涉及的各种成分和内在关系问题。从这个意义上说，对合理的现代认同观念的讨论也是讨论和谐社会问题重要的组成部分。
二、现代社区建设：培育合理认同观念的基本场所
现代社区建设是我国目前政治、经济、文化和制度建设的一个重要内容，它对于建设和谐社会具有重要的意义。一方面，现代社区建设是社会和经济发展提出的必然要求。只有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才可能谈得上真正意义上的现代社区建设。另外一方面，现代社区是体现人的归属感的重要场所。人需要归属感，需要群体，需要特定的社区。在现代社会中，人走出家门踏入的第一个公共场所就是社区，人活动最多的地方也应当是社区，社区是联系人与整个社会的一个重要的中介，人的个人认同在这个社区中得到展示，人的集体认同也可以在这个社区中得到培育。同样地，人们的认同危机也可以体现在一个社区中。“一个人同一感的丧失,往往表现为他对自己家庭和社区对他所提供的以为是适当和称心的角色表示轻蔑和怠慢的敌视”。 因此，培育认同意识是真正意义上的现代社区建设的根本任务之一。建设和谐社会、现代社区建设和培育合理的现代认同观念，是相互促进的三个方面。
首先，现代社区应当是能够培育人们的合理认同观念的所有内在元素的场所。我们在前面提到，合理的现代认同观念应当有连续性、整合性、同一性和差异性等关键成分。为此，社区本身就应当是历史感的体现，生活其中的人更应当有强烈的历史认同感；社区要鼓励人们主动去接纳新的观念和事务；社区应当让人们感觉到与人能够和睦相处；社区自然也应当尊重多样性，尊重“他者”，尊重别人的生活方式和价值取向，鼓励发挥独立性和个性。
其次,现代社区是能够培育社会理性观念的场所。合理的现代认同需要保持理性和非理性、个体认同和集体认同的合理张力，这些关系的相互塑造，使得社区成为有活力的社区，而有活力的社区自然有可能影响到生活在社区中的人们的认同的形成。
最后，现代社区是核心价值观得以体现的场所。在社区中，通过正确的引导，社会中倡导的核心价值观可以得到张扬和培育。当前我国经济和社会发展的现状要求我们弘扬集体主义精神和民族认同感，那么，生活于一个社区中的人们可以通过各种群众性的、普遍性的和有广泛参与性的社区活动而让社区成员的集体认同得到潜移默化和卓有成效的培育。
三、现代社会交往：培育合理认同观念的必要手段
和谐社会不是闭门造车的产物，和谐社会的建构离不开生活于其中的大众的共同参与。现代认同问题与人所生活的现代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现代认同问题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现代社会实践和交往的影响。如果没有现代人的活动及后果，没有全球化，没有计算机和网络等现代科学技术成果和运用，没有现代消费文化给人们观念带来的巨大冲击，认同问题的特征、逻辑、表现和力量等都可能是另外一副模样。一句话，现代社会实践和社会生活造就了现代认同问题。这就涉及到借助于社会交往来培育合理的现代认同观念的问题。
现代社会是交往高度发达的社会，“过去那种地方的和民族的自给自足和闭关自守状态，被各民族的各方面的互相往来和互相依赖所代替了。” 由此，世界由此成为一个统一的整体，历史转变为世界历史，“世界历史的形成，把一切古老而缓慢发展的民族都推上了世界竞争的舞台，使每一个民族的发展同其他民族的发展具有了依存的关系。” 对一心一意建设现代化的当代中国人来讲，我们无法把现代认同问题，尤其是后果严重、表现突出的认同危机拒“敌”于国门之外。“中国长期处于停滞和落后状态的一个重要原因是闭关自守”，“长期闭关自守，把中国搞得贫困落后，愚昧无知” 。原因很简单，全球化是我们时代发展的主要趋势，是现代化建设不可能抗拒的潮流， “中国的发展离不开世界”。 由此看来，在认同问题和现代化之间，我们别无选择，只能义无反顾地选择现代化。而选择了现代化，必然要坦然应对现代认同问题。同样，如果仅仅指望采用封闭和隔离的简单措施来彻底克服认同危机，那无疑是痴人说梦。
可以说，现代人的生活环境变化的事实要求我们在更加开放、更加宽阔和更加多样化的环境中来解决认同问题，在现代社会交往中解决认同危机问题。在这个问题上，一味的怨天尤人和谈“危”色变并不是一种可取的态度，“没有交往的思想，就不可能是真正自主的思想；没有交流的文化，就不可能是真正健康发展的文化；没有竞争的民族，就不可能是有生机的民族。”
从另外一方面来说，现代认同问题与人的主体性问题有着内在的关系。对认同问题的考察使我们明白，需要形成个人能动的主体意识，需要集体的主体意识，需要理性与非理性的妥善结合。所有这些，光靠苦思冥想是行不通的，只有到社会交往中去寻找有效的途径。“关于内在生成的、个人的、原创的同一性，情况是，它并不先验地享有这种认同。他不得不通过交流来赢得认同，而且它可能失败。与现代岁月一起出现的，不是对认同的需求，而是这种需求可能的失败条件” ，“个人（他们的力量就是生产力）是分散的和彼此对立的，而这些力量从自己方面来说只有在这些个人的交往和相互联系中才能成为真正的力量。”
四、建立和完善有效制度：应对现代认同问题的重要途径
现代制度的建设是和构建谐社会的重要保证，对现代认同问题的研究同样也离不开制度层面上的思考。现代认同问题的直接原因是现代性的后果，它是与现代性的社会制度密切相关的。在从前现代到现代社会的转换过程中，认同变化在制度层面就体现为从简单的、固定的身份认同到契约认同。“所有进步社会的运动，到此处为止，是一个‘从身份到契约’的运动。” 因此，对现代认同问题的思考必须转移到对认同与制度的关系问题的思考。
在现代社会中，由契约而形成的制度对认同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虽然现代性制度是造成认同问题的“罪魁祸首”，但现代人须臾也不能离开制度，所以，关键的问题只在于需要一种有利于维系人的合理认同的良好的制度。因为“制度好可以使坏人无法任意横行，制度不好可以使好人无法充分做好事，甚至走向反面。” 那么，什么叫良好的制度？按照我们的理解，从根本上说，良好的社会制度是有利于人的健康全面发展的制度。具体到认同问题上，良好的制度最起码应该起到如下四个方面的作用：
首先，良好的制度必须严格保证认同的核心成分和重要关系的顺利运作。
现代制度的主要功能在于维护现代社会秩序，为此，它必须有严格和规范的特性。正是因为现代制度的一视同仁的严格特性，它才可以确保现代建构现代合理认同所必须的要素都得到适当的发展，保证个体认同和集体认同之间有一个合理的关系，保证现代人的认同中的理性因素和非理性因素之间有一个合理的张力。
其次，良好的制度必须保证认同的核心和核心认同得到有效的灌输。
现代制度必须依托于和体现某种形式的价值观。现代认同的核心是价值观认同,“价值观是关于价值的根本观点和看法，是人们对客观事物的意义或价值的一种相对稳定的深层的认识”。 一种核心的价值观及其作为价值观体系的意识形态在一个社会中的核心地位的确立，离不开制度的保证。
再次，良好的制度所具有的宽容精神可以确保现代认同获得健康发展的必要空间。
和谐社会需要一种稳定和谐的秩序。缺少一种良好的社会秩序，个人的基本权利将得不到保障，更无从谈及人的发展问题。因此，现代认同危机的正功能只有在一定的条件内才能获得，因之认同危机的深度、广度，持续的时间又需要加以限定，而不能无限度的任意发展下去，否则会造成社会的无序化。但是，现代社会的一个最明显特征是相互冲突、不可通约的宗教、哲学与道德学说并存。不可能设想人们在生活态度、价值观念以及对世界的看法上形成一致的意见，这也就是罗尔斯所说的“合理的多元论事实”是自由民主制度的永恒状态。
从逻辑意义和实践意义上来说，一种共识的达成可以遵循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两种基本思路。所谓自上而下的思路，是指通过预先假定一种先验的理论前提来演绎出一整套运行规则和制度。这种通过先验论方式而达致认同的方式，往往需要借助强烈的意识形态宣传、行政干预等强硬手段加以实现，因而具有强权色彩。显然，这是与多元社会现实不相适应的。所谓自下而上的思路是指在充分尊重现代社会“合理的多元论事实”的基础上，通过人们的交往和对话，逐步达至一种认同的结果。显然，后者是我们所选择的认同模式。我们需要遵循自下而上的思路，在充分尊重各种差异的基础上通过人们商讨的形式逐步生发出一种有序化的状态。
正因为如此，一方面，我们需要充分尊重个人的不同观念，要怀有一种宽容的精神；另一方面，又要保持一种共识，亦即需要在多元社会中取得一种共识。现代制度顺应这种要求，它具有宽容的本性。“制度只能存在于价值态度的多样性和对不同价值的宽容的基础上。”
现代合理认同是理性与非理性、个体认同和集体认同的相互塑造，是认同中各种成分的完美结合。一般而言，认同中的非理性属性、个体属性和认同中的差异性容易遭到忽视、误解或人为的压制，制度的宽容性必须能够体现为给那些属性和成分的正常和适当的发展空间提供必要的保证。
最后，良好的制度应当能够在现代认同危机的各个阶段起到不同的作用。
现代认同和认同危机是一个过程。具体来说，它是一个放大、合并、延伸和转移的过程，是一个从自我认同到社会认同再到自我认同，从自我认同危机到社会性认同危机，最后又回到自我认同危机的过程。现代制度应当与这个过程相匹配。就认同危机没有转移到社会生活层面而言，制度应当鼓励通过多渠道的道德教育的形式呼唤道德自律，激励人们自行克服和缓解危机。但是，一旦认同危机与其他危机“同流合污”并开始向生活层面延伸和转移，开始产生比较严重的社会后果，制度必须加以明确和有力的制止，制度必须明确规定底线，让现代认同危机只能在某个限度之内活动和发挥。
从以上讨论中可以看到，合理的现代认同观念的培育是一个充满复杂性的系统工程，它牵涉到众多的方面和因素，特别是，这些方面和因素都必然随着和谐社会建设的进程而发生变化，这就使得合理的认同观念的培育成为更为复杂的事情。但是，作为产生于当代社会的问题，认同问题的最为有效的、最具根本性的解决最终一定要回到生活世界中，认同问题的复杂性只能到同样是变动和多元性的社会生活空间中去寻找最终答案。同样，对合理的现代认同观念的理解也必将随着实践建构的深入而不断走向深入。可以说，对合理的现代认同观念的理论解释和实践培育是伴随和谐社会建设的工作，也是理论研究者无法回避的责任。
（“西方社群主义研究及其对北京现代社区理念的培养”阶段成果）
